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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家老铺的职工们(3)忆常师傅

文章来源: 作者: 发布时间:2012年04月28日 点击数:
北京·乐崇熙
常师傅名崇光,号芝坡,满族人,自幼长在北京,16岁即到天津达仁堂药店学徒。他天生聪明,喜好学习,经常看启蒙医药书籍,也看些《青城十九侠》《蜀山剑侠传》等武侠小说,促使他在文化上有所长进。他对社会、工作及生活的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独立见解,而且能说会道,从而为他日后可在各医药院校、药检所等地讲学积累了深厚的基础。总之,他是一位文化较高而且善于表达个人见解的一名老药工师傅。
他先后在天津、西安及北京达仁堂当售货员,1954年提升为业务部主任,1956年调入北京同仁堂,曾任过工会主席,1958年调入中医研究院中药研究所。笔者于1958年底从河南武陟县农村劳动一年归来,我们二人同在生药室工作。他对笔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乐元可向我提到过你。”当时常师傅穿一件黑棉袄,他中等身材,体胖背头,最显眼的是他突出的将军肚。他二目有神,很有些不怒自威的神情。不久,我室几位中青年知识分子向常师傅行了三鞠躬的拜师礼。他在乐家老铺药店工作多年,与笔者谈起老人老语,我二人都有息息相关之感,好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。又因我二人都喜欢京剧,我拉他唱,除师生之谊外,我们很快就成了莫逆之交的好友了。
我们向常师傅学习鉴别药材的传统经验,同时他也在向我们学习现代科学的有关知识。实际上这几年是我们互教互学,教学相长的时期。1962年,所里要检验各室人员学习老师傅经验的效果。生药室是常师傅出题,考100种饮片。他说他在往容易里出题,笔者却感到他有意掂量学生的分量。他为我们讲过路分货(不同产地的药材),鉴别药材要抓住哪些特征。他在炮制方面也有丰富的经验,常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。如炒蒲黄炭,按理论记载要勤翻动,但实际操作时,这样做常会出现有黑有黄不易均匀的情况。而常师傅的做法则是炒到一定程度,即“见大色”后立刻点火一烧,外面全部成炭,内里存性(外黑里黄)。还有一次,常师傅在楼下药房核对药方时,笔者为夫人抓药。小高抓好药后请常师傅核对,竟发现小高抓了药斗中相邻的药材,而且二药的药性相左。当时笔者就惊出一身冷汗,多亏常师傅及时发现这一误抓,避免了一次医疗事故啊!
人无完人,常师傅自恃有过硬的基本功,不时流露出骄傲情绪。在药房大谈“什么叫师傅”,引得众人不快。又一次他拽过李老师傅赌赛认药眼力,把药斗中全部饮片药材磕出,清洁药斗后再把几百种药材按药斗上名称全部放回。这一战役当然是常师傅大获全胜了。
他常年在外工作,也有几个女友。在西安时认识一位江南女子,该女自幼不吃牛羊肉,竟陪他去吃涮羊肉。后来在北京,有一女竟成了他的二夫人,遂有了正房夫人和厢房夫人之分,他也饱受两位夫人不合的考验。解放后婚姻法尚未公布,在全家人怂恿下,他把二夫人送与一友人。十年后,常师傅想请原二夫人两口来家小聚,引起大夫人强烈不满,说你到今天还没忘了她啊!
常师傅喜用红墨水写他的书稿,完成后送给谢宗万主任审阅。谢主任想在所里召开的负责人会上人未到齐时阅看该稿,开会时他顺手把书稿放在面前的茶几上,有人倒开水时不慎将水洒在稿上,以致水洒字消,常师傅几个月的心血毁于一旦。
常师傅自1954年后到乐家老铺即为中层干部,所以很懂规矩,坚持原则,到中药所后不肯把所里开会的精神泄露。一次,所里对每位员工的工作有意评价,据称所里对笔者的评价不错,但常师傅对本人只字未提,他说所里指示:“会议上的内容,大家不要外泄啊!”
在中药所任职期间,他的主要著作是《中药调剂手册》,同时参加编写《中药炮制经验继承》等。
1982年,他被调到中医研究院广安门医院,任药房副主任。我女乐扬于1984年从中医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广安门针灸科,常师傅对她百般照顾。为了不让乐扬远路上班,他曾建议乐扬与他的孙女小红同住一室。
他一生清正廉洁,从事中药事业60年,向来不假公济私。守着药店或药房却没拿过一剂不花钱的药,他的亲友来看病照例要排队挂号。他的处世哲学是:“大丈夫无私情,不为二斗米折腰。”他的五个子女有四人在外地,研究院问他是否有意调回子女时,他回答说:“生活有老伴,生病有医院,身边有一女照顾足矣!”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有多封表扬信,还有几封希望与他合作联合开发药材的邀请信。此外还有两三封信被他划了“X”,内容是只要签名即可挣大钱的所谓“宫廷秘方”合作开发。
常师傅出生在德胜门外,他说解放前该地区穷人多,往往其他城区卖不掉的货,拿到该区去卖。笔者拜访过他德胜门的家,独门独院,房子不多却收拾得非常干净,家人进屋一律换拖鞋。院中种植各种花草,给人以清雅宜人之感。他与夫人有个君子协定,二人有意见时可以吵架,但只可以小声争论,以不惊扰邻居为度,他说有理不在声高。他发怒时也不轻易摔盆打碗,他平生只因发脾气而损一小酒盅。搬到广安门医院后他更有了用武之地,在自家小院中广植药用植物,栽满了芍药、菊花、连翘、金银花及天冬等,他业余亲自浇水,侍弄这些花草。
常师傅和笔者都是京戏迷,他唱老生,音高而窄,登台彩唱几次他都是配演老生。在同仁堂工会组织的晚会上,他在《文昭关》中扮演的是东皋公。在中医研究院彩唱过一出药材戏,他反串老旦演的是知母。剧中人还有瓜蒌和天花粉父女俩。按植物生长部位来看天花粉是根,而瓜蒌是其藤上的果实,似乎此剧是反其道而用之。汽车司机王昆扮演一女角,引得台下观剧的李院长忍俊不禁,掩口而笑。见他的司机也来票戏,面部化妆得不错,只是他劳动人民的手大而糙。
常师傅还是位美食家,北京大小馆子多有他的足迹,他吃过的地方还能给出相当正确的评价。上世纪60年代,三年自然灾害时期,在饭馆吃饭时,身后常有人排队候位,他就会对身后人说:“我可是慢酒,您最好另选一位吃得快的同志。”他不但吃中餐,也喜欢吃西餐,不同季节到不同饭馆。例如秋季,他喜欢到什刹海吃烤肉季,边赏荷边吃肉。他是一位很懂生活的人,很会营造周围气氛。他在雨中喜欢在自家小院撑起一把桐油伞,一边观赏雨景,一边喝菊花茶,自喻为:“小康之家聊避风雨。”他记忆力好,能把京剧、评书中的唱词灵活使用,消化成自己的东西。兼之他口才极佳,能讲三国、评水浒,娓娓道来,使听者入迷。在1990年国庆前夕,当他得知自己是首批老中医、老中药师傅带徒拜师中的一员,这个大会将在人民大会堂举行,他高兴异常,与二徒弟商量带徒计划。可惜他无比兴奋的情绪使他的心脏难以承受,就在他晚上洗脚时,一歪身竟自去了,享年75岁。
常师傅与笔者既为师生,又是挚友,不论是讨论药材鉴定那么深入,还是说起京城旧话、京剧轶事都是那么投入合拍,那么有共鸣。所以噩耗传来使笔者非常悲痛,立即驱车前往广安门,见到常师母,执手而泣。请出常师傅彩色遗照,行磕头大礼。按照老理,奉上灰色信封的奠敬。
光阴荏苒,不知不觉中常师傅离开我们21年了,但他的音容宛在。他认真负责、钻研业务的精神永远值得我们学习。(摘自《家庭中医药》杂志2012年第1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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